生命树的颜色（青新伙伴文集，半年前的一篇旧文）

madyang · 发表于 2011-8-9 22:03:19

这是我半年前的一篇旧文，当时我在文章标题后面打上了“请勿公开发布”的红字，直到今天才不羞于和大家分享。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了，而有些东西，过去了便不再回来。

分享此文，正如李舟大叔说的：”看好你的梦想，别让它溜走“。

（已经找不见青新伙伴的专区了，于是发在这里。如果放错地方，麻烦斑竹帮忙移动下~）

生命树的颜色

2010年的夏天，我来到北京，参加一个叫做“公益青年领袖成长营2010”的营会，希望从中找到继续前进的动力。营会的第一天，我们每个人为自己画出了一棵“生命树”。这棵树的树根来自我们父母、家庭、和家乡；这棵树的树干是我们拥有的能力；树枝是我们的梦想；树叶是给予我们帮助的人；而果实，是这些人给我们的“礼物”。

我画完了自己的“生命树”，惊讶于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如此多的“礼物”，遇到了如此多可爱的人，他们给了我力量，也给了我梦想。
而这些名字中，竟然有90%都是在大学四年中才熟识的，其中的大多数都是“圈里人”。之前我曾以为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灵所向往，不过我的心灵，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扭转了。我的生命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了颜色。

小白的约稿是想让我写我的职业生涯选择。其实，哪里有什么选择啊！一切都是命运而已。

“梦境”

回想自己的大学，使用“梦境”这个词语最为恰当，因为我始终不知道自己应当去往何方。冥冥之中有双手安排好了我的命运——2007年的初秋，进入学校环保协会——2008年的初夏，成为了甘肃绿驼铃的志愿者——2009年盛夏参加青新伙伴——2010年初春成为绿驼铃实习生。在整个过程中，我从来不需要做出任何选择，因为我是如此投入，以至于忽略了其他可能的选择。

记得幼年时的我捧着讲述古道尔博士的连环画，从杂志的香气里仿佛能够闻到非洲丛林的气息。《气球上的五星期》里的非洲草原、《鲁宾逊漂流记》里的热带岛屿，都让我向往不已。合上书，关上灯，我时常会想象自己刚刚进行了一整天的徒步，正躺在丛林中（草原上）的温暖的篝火旁，闻着青草的气息进入梦乡。

而这一切的记忆，在我见到环保社团的名字时就被唤醒，体内“摩羯座的小冲动”被激发出来。后来的事实证明，我确实在野营的帐篷中找到了儿时梦想的感觉——睡在草坪上（虽然隔着帐篷）；开着篝火晚会（虽然没有篝火）；被鸟叫声吵醒（虽然冷的可怕）。我很满意，感觉一个热乎乎的气球在心里膨胀起来，正如龙宽的歌词：“我爱这个世界，要她永远不会被毁灭。”

尝到甜头的我，把摩羯座的小冲动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。同学形容我“辍学了”了一般。除了上面提到的原因，以下因素也让我马不停蹄的为协会奔波：

1、“责任”。（没有像样的，只好让我这种不像样的来撑。）

2、“自我成就”，或者叫“得瑟”。（我申请到了协会的第一个项目，我开创了协会的环教，我改革了协会的部门架构，我说话的时候会有很多人用仰望的眼神看着，我的努力得到了前辈的认可。）

3、“听见成长的声音”。（我会写项目书了！我会讲课了！我会和学院周旋争取资源了！）

于是，我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留在了协会。

“快乐的志愿者生涯”

进入绿驼铃，大抵是出于同样的“摩羯座的小冲动”。另外，我打心眼里对这个组织感到认同。我亲眼见到了项目执行时的认真态度，这让我感觉十分舒服（我当时特受不了做事情三心二意马马虎虎的）；我也见到了绿驼铃的专职是如何用自己的热情为理想而奋斗的；我更是喜欢办公室里无拘无束的平等空气；最重要的是，我觉得我为我喜欢的东西尽了一份力量，我的行动有了效果！（虽然很微弱！）这一切让我觉得很合胃口，我很开心。

2008年，在绿驼铃的动物园宣讲中，我坚持“长颈鹿”的宣讲岗位一个下午，我很累，但是我很开心。

2008年，绿驼铃开始关注梁家湾村的饮水问题。作为志愿者的我参与了最初的紧急援助部分，逐户发放净水剂，并且为村民讲解净水剂的使用方法。我很累，但是我很开心。

2008年，我第一次参加“雨田农村发展论坛”。知道了如此多的人在为同一个目标呕心沥血。我很累，但是我很开心。

2009年，绿驼铃开始在会宁进行生态农业项目，进行基线调查。我和专职逐户访谈村民。这是我第一次喝到罐罐茶，见到水窖。我很累，但是我很开心。

2009年，我和专职赶赴张掖临泽，进行一家企业的清洁生产审核的调研。我奉命去定位他们的排污口，等我赶回时已是华灯初上。我很累，但是我很开心。

快乐的志愿者生涯就这样继续着，事实上当时我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会一直继续。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，是后来要背负的责任的重量。

“伙伴的力量”

驼铃的故事先要放在一边，我的变化其实是从另外一件“大事”开始的——2009年的青新伙伴培训。

2009年8月18日，在紧张的牙根都在打颤的情况下，我的青新伙伴培训开始了。对于从未见过“大世面”的我来说，这真是一次奇妙的旅程。新奇的知识，新奇的学习方法，更重要的是——新奇的伙伴。厄……是的，当你和一群人熬夜到三点，纠结的做家庭作业的时候，你能深刻的感受到伙伴的力量。

伙伴的力量还体现在其他方面。在青新伙伴的报名表上，我的职业生涯规划还是大大的“考研”二字，等到重庆班过后，天天沉浸在群聊里的我，实际上已经打消了考研的念头——有这么多伙伴陪我坚持，为何不尝试一下继续在NGO，在社团呆一呆呢？

说实话，我还没玩够呐！

之后的郑州班，更像是一次大Party。格外的热闹，培训的细节已经不甚记得了，不过伙伴们的笑脸倒是整整齐齐的排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在青新伙伴这个说不清、道不明的转折点过后，我开始向着“NGO工作者”的职业方向前进了。这个方向有点大，我给自己定下的小方向是“社区工作者”（这里指农村社区），以及“项目官员”。

“挫败”

大学期间最严重的挫败发生在陇南。也就是决定试一试“NGO工作者”不久之后的事情。

之前两次的“雨田”论坛，让我对社区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结。而且，之后要在NGO工作，社区是必不可少的地方。我需要掌握一门“社区工作”的手艺。于是，在接到“组建一个大学生团队，参与绿驼铃陇南项目”的命令之后，我格外的兴奋，觉得通向梦想的大门已经打开了，就等着我迈出步子。为了不让老妈担心，我还撒谎说是“和同学去旅游”。

春运的列车加上极差的运气，一行11人不得不用17个小时的火车站票开始了这次“社区之旅”。

如果要按照可见指标来衡量，这次项目非常顺利。不过若要按照心情来衡量，这次项目却让我非常痛苦。作为队长的我，每时每刻都能够感觉到团队和“社区”给我带来的压力。

在团队里，我基本丧失了进行决策的能力。我甚至不太清楚每天应该让大家做些什么，自己的思维混乱，时常过分紧张，同时像得了强迫症一样纠结一些小节。每晚的会议冗长而压抑，而我持续的重感冒让这一切更加像一场噩梦。我像一个幽灵，漂浮在团队成员的身边，但是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。

总之，我丧失了对于团队和项目的控制，这是一个立志做“项目官员”的人的噩梦。

好在，团队的心很齐，（后来我才知道这叫“共启愿景”）就算在一个“梦游”队长的带领下，依然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，项目进行的异常顺利。

在社区方面，受到的阻力更大。而且与其说是社区的阻力，不如说是我自己的阻力。我发现我和村里人很难进行深入的交流（哪怕同龄人人）；我不知道如何问出大家讳莫如深的信息（比如收入信息）；我不知道如何和社区进行“博弈”，合作进行项目（比如让大家清理自己门前的垃圾）；我不知道如何做才能和这些人成为朋友。之前论坛上被NGO老师们反反复复提到过多次的“融入”二字，在实践之时竟然如此艰难。

在村里的时候，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胶水里游泳。我所做的一切努力，无法融化自己和村民间的那块坚冰，更没法带来一丝一毫的改变。总之，我成了一个“他者”，这是一个立志做“社区工作者”的人的噩梦。

我绝望了。我似乎没有办法成为一个“项目官员”，一个“社区工作者”了。

带着一身的柴火味，团队成员的祝福，还有一颗自己才知道的失落的心，我回到兰州，度过了一个不是滋味的春节。

至于项目的后期工作，我实在不想让大家继续受累，就许诺说由我一个人来完成。这个诺言最终也无法兑现了。我已经提不起精神再看与陇南项目有关的东西。

在我回味清楚陇南项目的滋味之前，我必须收起这所有的纠结，投入到另外一项宏伟的使命——第六届中国大学生环境组织合作论坛——当中去。
最初接手这个任务，是出于对这个论坛的向往（我的老会长将他描述的无比美好），不过进入秘书处之后，焦虑就与日俱增。我发现我必须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做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事情，并且这些事情如果做不好的话后果会是很严重的。那段日子时常和波斯（另一个秘书处成员）通电话，绝望的想要理解一些自己本不可能理解的字句。

秘书处中途换帅，由论坛筹备经验丰富的“三大Boss”接手之后，论坛的主要内容由几位Boss主要负责设计，秘书处成员作为辅助。我的焦虑减轻了，但是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
随后，我接到了几个“边角料”的任务——辅助设计并进行一场“联谊晚会”——我基本上只用做好这一件事情就好了，不过依然没有做好。虽然我写下了密密麻麻的项目书，设想了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，脑海中做过无数次的预演，但是最后还是出了岔子。PPT的一个失误险些让代表拒绝上台，时间的控制上也出了问题，让大家扫兴而归。

战战兢兢，整个论坛期间我都是这么过的。

论坛结束之后，心情无比轻松的我在重庆的济溪办公室里发出了自己的简历，申请成为绿驼铃的实习生。

点下发送键的时候，我心里的念头是：“爷爷的，都已经成这样了，以后的日子还会更糟吗？”

“实习生”

如果说前两次挫败，让之前已经飘起来的我狠狠的摔在了地上，那么在绿驼铃当实习生的这一年，就是我重新站起来的过程。

小白曾在郑州分享说，她当志愿者和做实习生时的心态是完全不同的。我也曾经非常期待同样的心态转变会发生在我身上。但是很可惜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——因为我并不像小白当时那样，背负着整个组织的生死存亡，所以我也没办法经历如此迅速的转变。

实习生的日子忙碌和平淡，也有很多欢乐，不过同做志愿者时的欢乐完全不同。那时的欢乐是因为“我很开心”。而此时的欢乐是能够更加理性，更加系统的看待自己的工作了。

我学会了仔细规划自己的时间，尽可能的提高效率；我学会了项目开始前进行详细的设计，合理的分工，并且信任团队的成员；我学会了像赵大哥一样的访谈，不露声色中收集各种信息；我学会了勇敢，能够和门卫周旋之后进入污染企业拍摄照片；我学会了激励，能够让团队跟着我在沙漠中晒太阳。

但是还是有些东西没有变，比如我“摩羯座的小冲动”。由此引起的强迫症状更加严重，比如会为了某个培训项目的细节和专职吵的不可开交，比如会为了拍到污水塘的照片一个人一路小跑进入沙漠。

比起以上，更重要的收货是我对这个行业更加了解。做志愿者时是靠着感性，因为做这些事情能够让我激动的热泪盈眶。而当实习生时则慢慢变的理性，不冲动，不感情用事，必须思考自己行动的前因后果，这些行动到底对于解决环境问题起到多大的作用。

当然也看到了环保NGO不尽如人意的一面。强大的政治压力，弱小的话语权，争夺资源的竞争，不注重实效的浮夸之风。但是看着好多和我一样充满稚气、困惑、迷茫的眼睛。我又觉得现在真的不能对环保NGO要求太高。

在负责了两场培训，若干次会议，三次乐水行，一次长长的污染企业关注，若干次污染企业定位，以及无数杂七杂八的事情之后。我积累了成千上万字的项目书、报告、会议记录，赞了满满一文件夹的周报月报，也不知不觉的成长了。我成为了绿驼铃实习生里实习最长的一个人——“一年签一次，一次签一年”。2011年的1月3日，我拿到了“优秀实习生”的证书——这是我在绿驼铃拿到的第三份证书。但是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“得瑟”。我已经没力气得瑟了。

“喂，来NGO工作吧！”

之前都是命运，因为我无需作出任何的选择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的发生——进入社团——担任社团领导——成为绿驼铃的志愿者——参加青新伙伴——陇南项目——成为绿驼铃的实习生。这一条道路如此自然，我一路“吃着火锅，唱着歌”就走完了它。

相比而言，我的大学少了很多其他的东西——每门功课虽然都混的不赖，但是专业知识已经成了三脚猫，也丧失了继续做工程技术人员的兴趣；完全没有在企业的实践经历，甚至周末打零工之类的都没有；丧失了和班级同学交流疯玩的机会，很少K歌、很少打牌、不打麻将、不玩网游；虽然被一些老师喜欢，但是被更多的认定“工程技术至上”的老师所讨厌。

于是，我之前从未觉得痛苦。正如梁晓燕老师在“公益青年领袖成长营”上说的一样：“你现在还没有面临选择，所以你没有痛苦。痛苦出现在你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。”

大四了，我必须做出选择了。于是，痛苦来了。

我想继续之前的道路，自然而然的进入环保NGO，没心没肺的奉献青春，直到自己奉献不下去为止。从目前的情况来看，自己没心没肺的程度还是很高的。而且至于很多人提到过的薪水低、成长空间小、社会不认可这个职业、以及——找不到女朋友的问题，根据之前实习的情况来看，对我都算不上什么，因为我有“摩羯座的小冲动”。

于是，在全院学生都在疯狂的为工作或者考研奔走时，我显得格外的淡定。某国企招聘时我在外开会，另一个国企招聘被我记错了时间，第三个国企招聘我通过了面试，但是签协议时我以“家里不同意”为由，放弃了签约。

另一方面，我开始参加很多的培训、会议，结识圈里的更多朋友。开始看大量的专业书籍，试图提高自己的知识储备。当有人问起我“你是不是留在驼铃了？”，我会淡然的回答“这种概率越来越高了”——我说的是实话，如果不出什么意外，这种概率的确会越来越高。

2010年的12月，我的生日，我请来了在绿驼铃认识的几乎所有人吃火锅（不包括机构总负责人）。正式提出了我希望入职驼铃的想法，想听听大家的意见。

结果让我吃惊，大家无一例外的投了反对票。我慌了。

“NGO不是一个适合年轻人呆的地方。”他们说，“到外面体验一下别的地方，再回来。”

我的其他身在NGO的朋友反映更加剧烈——甚至有人威胁如果我进了NGO就要来砍了我。他当然不会说到做到，不过这句话还是害的我做了一场噩梦。

大家还建议我去找机构的总负责人聊一聊自己的想法。

我最终没有找到机构总负责人，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在太忙，另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已经没了找他一聊的底气。

外界的非议、可怜的薪水、家里的反对我都有办法解决，但是面对“同事们”认真的建议，我害怕了——草根环保NGO从来不缺少年轻的面孔，可是却永远只有年轻的面孔——真正有几个年轻人能够在里面呆的长久？如果选择入职，我能选择呆在绿驼铃多久呢？2年？5年？之后呢？总会有因受不了而离开的那一天。

这样的选择，真的是“负责任”的吗？我不坚定了。

“背叛”

我必须承认，这一切问题都没有考虑清楚的时候，事情已经起了变化。

一个之前我投过简历，但是本以为没有希望的外企发来了终面通知。我又莫名其妙的通过了终面（难道是青新伙伴教授的面试技巧起了作用？）。一张offer随即从成都飘来。

大家礼貌的祝福我有了好归宿，大家冲我开玩笑说“绿色恐怖主义者进了能源企业”，让我“从内部瓦解敌人”，在我告别的邮件里，大家队形整齐的回复了五个“得瑟”。

我查了查这个企业用于开采天然气的技术，发现这个技术存在环保隐患。我核实了我的工作内容，发现虽然同样是社区工作，但是同NGO的理念差别巨大。面试时HR告诉我：“工作中，你可能遇到和NGO提倡的东西不相符合的东西。”面试时经理笑道：“这么美丽的地方，我们为什么还要来破坏她。”

我犹豫了，问朋友我是否真该签下这个该死的offer，朋友用阿Q的方式开导我：“反正这个工作总要有人做，一个有环保情结的人去做显得更为合适。”她其实没能说服我，但是我还是签下了offer，因为我期待这个职位能够给我带来的成长和转变。

在给大家的邮件里我说：我迟早会回环保NGO。然后我把QQ签名改成了：“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”。我不知道我是否许下了另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。

“选择”
这就是我做的选择了。其实更多的时候真的称不上是什么选择，而更像是命运的安排。正如那棵生命树，你没有办法自己往上面增添枝杈，更多的时候，是别人为它添上色彩。

麦子

2011-3-19于兰州